关于芦花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芦花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讲芦花坪的老事,绕不开叶阿婆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附近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叶阿婆不同意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芦花坪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刀笔师爷来找过她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叶阿婆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叶阿婆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芦花坪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叶阿婆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芦花坪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芦花坪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芦花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