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白鹭坞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在外乡人眼里,白鹭坞的砖雕不算稀奇。可在此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唐巧娘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白鹭坞一带坐着,看见石童子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唐巧娘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庙会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刀笔师爷找上门来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白鹭坞做活。
灾后唐巧娘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后来白鹭坞人给唐巧娘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砖雕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白鹭坞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鹭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鹭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