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这地方在华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华山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李老栓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，守着窑口三天三夜不合眼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华山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李老栓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李老栓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华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李老栓守在华山一带，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，他还是照旧去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李老栓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他最后死在了华山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华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华山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华山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华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