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见底,猪槽船划过时,桨声很轻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泸沽湖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泸沽湖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泸沽湖的老账本里记着孙小满的名字。她是个织席女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孙小满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陶碗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孙小满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陶碗被她压在箱底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泸沽湖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孙小满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最后一次去这一带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泸沽湖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泸沽湖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泸沽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泸沽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