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青石湾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青石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梁家婆是青石湾人，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梁家婆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梁家婆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铜镜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青石湾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梁家婆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梁家婆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青石湾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青石湾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青石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湾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