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老樟畈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樟畈从前有个宋冬梅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宋冬梅路过此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，递上一只扁担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宋冬梅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宋冬梅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老樟畈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宋冬梅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宋冬梅把箱子翻开，扁担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此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老樟畈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宋冬梅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她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老樟畈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老樟畈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老樟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