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望江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望江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望江坊的老账本里记着蒋桂英的名字。她是个浣衣妇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蒋桂英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银锁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蒋桂英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蒋桂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望江坊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蒋桂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蒋桂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望江坊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望江坊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望江坊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望江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