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大巴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胡守义是大巴山人,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胡守义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扇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胡守义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胡守义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大巴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胡守义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胡守义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大巴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大巴山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大巴山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巴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