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虎跑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彭生员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虎跑坪一带的一处祠堂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彭生员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彭生员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赌坊老板来找过他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彭生员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彭生员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虎跑坪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虎跑坪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虎跑坪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虎跑坪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虎跑坪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虎跑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