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伏牛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伏牛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卢大娘是伏牛山人,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卢大娘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荷包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卢大娘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荷包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伏牛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卢大娘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卢大娘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伏牛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伏牛山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伏牛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伏牛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