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伏牛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黄二楞在伏牛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伏牛山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黄二楞没动。
黄二楞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伏牛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孙财主来找过他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黄二楞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伏牛山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黄二楞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伏牛山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伏牛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伏牛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