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，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在富春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富春江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卢石头是富春江人，手上的泥从没洗干净过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卢石头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卢石头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卢石头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富春江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卢石头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富春江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富春江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富春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