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苍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苍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邓素娥在苍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苍山一带的一处田埂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邓素娥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邓素娥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苍山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山匪头子来找过她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邓素娥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附近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邓素娥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苍山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苍山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故事讲到这儿,苍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