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桃叶畈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蔡秋生是附近最不出名的人，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附近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蔡秋生不同意。
为了守住它，蔡秋生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，他没解释。
县太爷来找过他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蔡秋生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蔡秋生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桃叶畈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蔡秋生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桃叶畈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桃叶畈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桃叶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