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北坳村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曾老栓是北坳村人,药箱背上肩就出门,雨天也不例外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曾老栓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茶篓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曾老栓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茶篓被他压在箱底,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曾老栓做了个梦。梦里北坳村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曾老栓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北坳村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北坳村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北坳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北坳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