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顶风大得站不稳，经幡扯得笔直。这地方在五台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五台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五台山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张奶奶就住在五台山边上，一张席编一整天，一个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张奶奶在屋檐下发现神鹿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张奶奶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张奶奶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场管事盯上了张奶奶家那点好东西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山场管事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张奶奶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木梳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后来张奶奶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五台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神鹿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五台山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五台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五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