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油坊塘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塘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油坊塘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潘玉簪就住在这里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。她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潘玉簪在油坊塘一带碰见鹤仙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潘玉簪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潘玉簪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潘玉簪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孙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潘玉簪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鹤仙把孙三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油坊塘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潘玉簪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油坊塘人说,这是鹤仙教她的。油坊塘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鹤仙,别动手。
油坊塘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