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莲塘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袁春妮是莲塘坳土生土长的人,靠看庙人这副手艺吃饭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
一天清早,袁春妮出门时撞见鲤鱼精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袁春妮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,袁春妮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游方妖道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她带着人堵在袁春妮家门口,要袁春妮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游方妖道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袁春妮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墨锭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官府后来想给袁春妮立个牌坊,袁春妮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莲塘坳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墨锭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,谁也没再动过,但袁春妮一次也没用过。
莲塘坳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莲塘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莲塘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