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,弯弯都有名字。在六盘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六盘山的老辈人常提起孙婆婆。她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孙婆婆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玉兔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孙婆婆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孙婆婆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六盘山遭了灾,吴财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孙婆婆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孙婆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吴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吴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六盘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玉兔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六盘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六盘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六盘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六盘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