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铁炉坳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铁炉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铁炉坳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潘水生就住在铁炉坳边上，见惯了血，见到人反倒客气，一个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潘水生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老龟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潘水生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潘水生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潘水生家那点好东西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刀笔师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潘水生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蓑衣，祖上传下来的，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
潘水生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铁炉坳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老龟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铁炉坳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铁炉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铁炉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