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,有时像海,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峨眉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峨眉山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峨眉山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董秀才就住在这里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董秀才在峨眉山一带撞见神鹿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董秀才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董秀才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董秀才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董秀才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刀笔师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刀笔师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董秀才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峨眉山人说,这是神鹿教他的。峨眉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神鹿,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峨眉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峨眉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峨眉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