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东坡湾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武家婆是东坡湾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上全是划口子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武家婆在东坡湾一带碰见山魈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武家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，东坡湾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武家婆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东坡湾遭了灾，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武家婆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山魈把山匪头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东坡湾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东坡湾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东坡湾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东坡湾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