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，山套山，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大巴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大巴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袁金凤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袁金凤在屋檐下发现金鸡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袁金凤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袁金凤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郑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她带着人堵在袁金凤家门口，要袁金凤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岩里传出一声鸡啼，天还没亮，把郑财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袁金凤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大巴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袁金凤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大巴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金鸡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大巴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大巴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