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在汉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汉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汉江。那时候曾春杏还年轻，零头一概抹掉，村里人都说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曾春杏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井底蟾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曾春杏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曾春杏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山匪头子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她带着人堵在曾春杏家门口，要曾春杏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山匪头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曾春杏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陶碗，缺了口的旧碗，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后来曾春杏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汉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底蟾留的。
汉江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汉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