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，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长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长江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长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曹银环就住在这里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曹银环在长江一带碰见蜂妖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曹银环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曹银环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长江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曹银环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曹银环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棋盘，下到最后少一颗子，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
蜂妖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长江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曹银环守着这个村子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长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放到今天看，长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