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枣林岭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枣林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曹素娥是枣林岭人，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曹素娥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她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她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，曹素娥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曹素娥做了个梦。梦里枣林岭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曹素娥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枣林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枣林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曹素娥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枣林岭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枣林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枣林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