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，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在千岛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千岛湖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千岛湖。那时候袁月娘还年轻，灯下绣到三更，指头上全是针眼，村里人都说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袁月娘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鹤仙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袁月娘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袁月娘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袁月娘家那点好东西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游方妖道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袁月娘事后在屋里找到纸伞，撑开是一把伞，收起来是一根棍。
后来袁月娘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千岛湖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鹤仙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千岛湖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千岛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