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在菱角村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叶桂英是本地的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绣鞋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叶桂英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叶桂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菱角村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绣鞋塞回叶桂英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叶桂英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菱角村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菱角村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菱角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菱角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