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下畈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下畈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这一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王玉簪是那年来下畈坊的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王玉簪在下畈坊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匪患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王玉簪差点没回来。山口的匪人拦路,抢粮也抢人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王玉簪动手了。匪患在雨里现了形,被木梳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下畈坊人给王玉簪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下畈坊一带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下畈坊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下畈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下畈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