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铁炉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铁炉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铁炉坞从前有个陈三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,陈三顺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棋盘被他压在箱底,下到最后少一颗子,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陈三顺做了个梦。梦里铁炉坞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陈三顺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铁炉坞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陈三顺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铁炉坞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铁炉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铁炉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