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桃叶铺的土布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唐大娘有关。
唐大娘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唐大娘记住了。
她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她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唐大娘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她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桃叶铺半个村都在做土布。
唐大娘没有后人,但桃叶铺所有做土布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桃叶铺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桃叶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桃叶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