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菱角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讲菱角渡的老事,绕不开唐书生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菱角渡一带的一处水渠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唐书生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唐书生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唐书生守在菱角渡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唐书生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唐书生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菱角渡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菱角渡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菱角渡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菱角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菱角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