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太湖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太湖的一个劣绅王老爷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红绳。系在两人手腕上,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太湖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太湖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蛟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红绳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太湖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太湖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太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太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