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三家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三家坳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三家坳有个石老栓,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。别看他骡马贩子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,周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一开口就要三家坳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石老栓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三家坳人聚众滋事。石老栓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石老栓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周财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三家坳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三家坳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三家坳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三家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三家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