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，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汾河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周有德本来是要路过汾河的。他在汾河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，说了一句：这东西不是鬼。
周有德连着三夜守在汾河口，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，他看出门道了，只说了一句：在屋门口撒一圈灶灰，它进不来。
周有德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夜里学婴儿啼哭，把人骗出屋，出了屋就跟到天亮，汾河人人自危。刀笔师爷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周有德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，村里人一齐动手，按他交代的办——依着前几夜记下的那些门道来。三日之后山魈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，汾河人给周有德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汾河一带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汾河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汾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汾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