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三家寨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三家寨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三家寨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程相公就住在三家寨边上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，一个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的人。
程相公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老龟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程相公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程相公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程相公家那点好东西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游方妖道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程相公事后在屋里找到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后来程相公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三家寨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三家寨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三家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三家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