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青石坪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徐德厚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徐德厚在青石坪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寒潮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徐德厚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,青石坪人人自危。游方妖道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徐德厚动手了。寒潮在雨里现了形,被墨锭照得无处可躲。
徐德厚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青石坪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青石坪人此后每年都到青石坪一带一炷香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青石坪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老百姓在青石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石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