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神农架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神农架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神农架从前有个冯杏儿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冯杏儿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青玉镯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冯杏儿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青玉镯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神农架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冯杏儿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冯杏儿把箱子翻开，青玉镯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神农架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神农架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神农架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