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中条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中条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中条山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许相公了结的。
许相公是那年来中条山的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许相公在中条山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蝗虫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许相公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,中条山人人自危。吴财主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许相公动手了。蝗虫在雨里现了形,被令牌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蝗虫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许相公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蝗虫,是起蝗虫的那颗心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中条山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中条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中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