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芦花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芦花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芦花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蒋老翁,船小,胆子不小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阿秀。蒋老翁手里留着半件酒葫芦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芦花坳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蒋老翁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蒋老翁没去,只把酒葫芦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蒋老翁后来再没娶。他在芦花坳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蒋老翁临终前把两半酒葫芦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芦花坳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芦花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芦花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