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溪河贴着崖壁流,崖洞里的悬棺千年没动过。在龙虎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龙虎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潘相公是龙虎山人,背得下整本蒙学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潘相公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蒲扇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潘相公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蒲扇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扇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潘相公把箱子翻开,蒲扇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方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龙虎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龙虎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龙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龙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