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，天再旱也不见枯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龙泉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泉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龙泉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梁素娥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绣鞋上。
她们是在龙泉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梁素娥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梁素娥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她把那半件绣鞋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，龙泉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梁素娥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绣鞋。
龙泉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龙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