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虎跑泉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泉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虎跑泉从前有个谢老蔫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谢老蔫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墨锭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谢老蔫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墨锭被他压在箱底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墨锭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谢老蔫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虎跑泉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虎跑泉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虎跑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