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槐花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,槐花湾的竹纸不算稀奇。可在这一带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宋招娣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宋招娣记住了。
她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她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有一年槐花湾遭了灾,宋招娣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她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她把做竹纸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槐花湾的竹纸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这一带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宋招娣当年说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槐花湾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老百姓在槐花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槐花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