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坵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大坵坊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郑有德,进山前先敬山神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郑有德手里留着半件绣鞋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郑有德把绣鞋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大坵坊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绣鞋塞回郑有德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郑有德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大坵坊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大坵坊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