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雁荡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雁荡山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，就是曾春发。
有一年逃荒，兄弟俩在雁荡山口走散了。曾春发手里只剩下半只腰带，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此地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最难的时候，曾春发连腰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，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，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雁荡山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曾春发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曾春发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，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，跟人讲：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，别停，一直找。雁荡山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雁荡山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雁荡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，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