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太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太湖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太湖的朱家婆。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绣鞋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太湖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朱家婆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太湖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绣鞋塞回朱家婆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绣鞋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朱家婆临终前把两半绣鞋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太湖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太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太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