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棚一整条伸出去,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在乌镇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乌镇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赵秀云,一张席编一整天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秋菊。赵秀云手里留着半件竹篮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赵秀云,说我们走吧。赵秀云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赵秀云没去,只把竹篮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竹篮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赵秀云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竹篮的另一半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乌镇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乌镇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乌镇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