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洞庭湖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洞庭湖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苏老三是这一带的人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棋盘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苏老三把棋盘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苏老三没去，只把棋盘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苏老三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洞庭湖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，洞庭湖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苏老三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棋盘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洞庭湖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洞庭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