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这地方在钱塘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钱塘江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钱塘江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程老三，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杏儿。程老三手里留着半件铁犁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钱塘江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程老三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程老三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程老三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钱塘江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程老三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铁犁的另一半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钱塘江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钱塘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钱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